次山集 服饰制度与分类
据钦定四库全书本《次山集》（唐·元结撰）整理，将集中涉及的服饰内容按制度层面与功能分类加以归纳分析。
一、王者服饰制度——"系谟"所论十一事之第三
原文核心
其衣服在御于四时，勿加败弊，不可积以绣绮奢侈过制。（系谟，卷二）
制度要点
| 要素 | 内容 | 释义 |
|---|---|---|
| 功能定位 | "御于四时" | 衣服首要功能是应季御寒，非装饰炫耀 |
| 节俭原则 | "勿加败弊" | 不应破败浪费，也不应奢华 |
| 禁奢令 | "不可积以绣绮" | 禁止囤积绣绮等高级丝织品 |
| 过制之戒 | "奢侈过制" | 超越礼制规定的服饰规格即为奢侈 |
在"系谟"中的位置
"系谟"为纯公对天子陈述王者十一事，依次为：道德、风教、衣服、饮食、器用、宫室、苑囿、赋役、刑法、兵甲、畋猎、声乐、嫔嫱、任用、郊祀、思虑。衣服列第三，仅次道德与风教，可见其在治国理念中的重要地位。
思想渊源
此论承接先秦儒家"俭以养德"传统，与《礼记·王制》"衣服有制"、《论语》"奢则不孙"一脉相承，强调王者服饰应以实用为本、以节俭为度。
二、舆服制度——天子朝服与仪仗
冕旒缨佩制度
冕旒清晨缨佩而朝。（时议上篇，卷八）
| 服饰要素 | 说明 |
|---|---|
| 冕旒 | 帝王礼冠，前后垂旒，象征天子威仪 |
| 缨佩 | 冠缨系带与腰间玉佩，为朝服标配 |
舆服仪仗体系
舆服礼物日月以备。（时议上篇，卷八） 定天子封畿诸侯疆域舆服器玩礼乐法度征赋贡输。（管仲论，卷八）
- "舆服"即车舆与服饰，属国家礼制重要组成
- 与封畿、疆域、礼乐、法度并列，为国之大事
- 诸侯舆服由天子"节正"，体现等级制度
元结的批判视角
元结在"时议"中对比天子灵武危难时的简朴与安定后的华备：
- 危难时：无冕旒缨佩、无舆服礼物，却能胜敌安邦
- 安定后：冕旒缨佩而朝，舆服礼物日备，反忘危怠政
此批判暗含对服饰制度异化的警惕——服饰本是礼制之器，若沦为享乐之具，则失其本义。
三、官员服饰——冠冕章服与身份标识
冠冕——仕宦身份的核心符号
《次山集》中"冠冕"出现频率最高，用法可分三类：
| 用法 | 例句 | 含义 |
|---|---|---|
| 指代官职 | "未知在冠冕"（与党评事） | 身在官列 |
| 玷污清名 | "污其冠冕"（别韩方源序） | 出仕为官为耻 |
| 仕途期望 | "敢望冠冕"（辞监察御史表） | 不敢望为官 |
章服——品级服色
谨奉诏书及章服。（与李相公书，卷七）
"章服"为唐代官员按品级所着之服，以不同纹样与颜色区分品阶。元结受命时以待罪之心面对章服，体现其对官服的复杂情感。
佩符持节——服饰与权力的结合
岂有冠冕轩车佩符持节，取先王典礼以为盗具。（辩惑上篇，卷八）
此句深刻揭示：冠冕、佩符、持节本是先王典礼所赋之权，却被贪官用作盗具。服饰制度若失其德义内核，即沦为权力的外衣。
四、士人自制服饰——元结的"愚巾凡裘野服"体系
详考：与何员外书（卷七）所载自制服饰
这是《次山集》中最完整、最独特的服饰自述，记录了元结自创的一套非制度服饰体系：
4.1 皮弁（古礼冠）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来源 | 何员外赠予 |
| 性质 | 古礼冠，鹿皮所制 |
| 文本评价 | "皮弁时俗废之久矣，非好古君子谁能存之" |
| 穿着场景 | 风霜惨然，出行林野时戴之 |
4.2 愚巾（自创头巾）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形制 | 顶方、带方、垂方 |
| 材质 | 缁葛为之，玄丝为缕 |
| 寓意 | "愚"字自嘲，异于时世之巾 |
| 穿着场景 | 大暑蒸湿，出见宾客时戴之 |
4.3 凡裘（朴素皮衣）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领部 | 缁界（黑色镶边） |
| 缘部 | 缁缘（黑色滚边） |
| 带部 | 缁带（黑色系带） |
| 其余 | 褐带（棕色腰带） |
| 结构 | 带联后缝中，腰前系 |
| 穿着场景 | 与皮弁搭配，风霜出行时穿着 |
4.4 野服（隐逸常服）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材质 | 缁褐布葛（黑色粗布与葛布） |
| 上衣 | 短襟为衣，衣垂及膝下 |
| 下裳 | 腰担为裳，裳下及履 |
| 穿着场景 | 与愚巾搭配，暑天出见宾客时穿着 |
体系总览
元结自制服饰体系
├── 风霜出行
│ ├── 头：皮弁（古礼冠，何员外赠）
│ └── 身：凡裘（缁领缁缘缁带，褐带）
└── 暑天出行
├── 头：愚巾（缁葛玄丝，方形）
└── 身：野服（缁褐布葛，短襟及膝）
制度意义
元结自制服饰体系的核心特征为：
- "异于制度"：主动偏离唐代官员服制规范
- 以缁褐为主色：黑色与棕色为隐者之色，与官服华彩形成反差
- 重视功能：按季节（风霜/暑湿）切换，体现"御于四时"之理念
- 复古倾向：皮弁为古礼冠，"好古君子"方能存之
- 身份自塑：以"愚"名巾、以"凡"名裘、以"野"名服，构成一套完整的隐逸服饰话语
五、礼制服饰——聘礼与祭祀
玄纁束帛（聘贤之礼）
忽天子有命聘之，玄纁束帛以先意。（喻友，卷七）
| 要素 | 说明 |
|---|---|
| 玄 | 黑赤色丝帛，象征天地之玄 |
| 纁 | 绛色丝帛，象征礼之隆重 |
| 束帛 | 五匹帛为一束，为聘礼定制 |
| 功能 | 朝廷礼聘贤士之用 |
祭祀服饰——云缨
云缨为𫔶兮愚木栭。（初祀，卷五）
"云缨"为祠祀场合所用冠带装饰，以云纹为饰，体现祭祀服饰的神秘与庄重。
六、道教服饰——霓裳羽盖与女冠
霓裳羽盖
霓裳羽盖傍临壑，飘飘似欲来云鹤。（宿无为观，卷四）
| 要素 | 说明 |
|---|---|
| 霓裳 | 道家仙衣，以霓虹为喻 |
| 羽盖 | 羽毛所制车盖，仙家仪仗 |
| 意象 | 与云鹤相伴，修仙飞升 |
女冠
云是鲁女冠。（登九疑第二峰，卷四）
"女冠"即女道士，因其戴道冠而得名，为唐代宗教服饰之特有称谓。
佩元符
佩元符兮轨皇道。（怀潜君，卷五）
"佩元符"指佩戴道教符箓，为修道者服饰佩件，体现服饰与信仰的结合。
七、服饰与社会阶层——从绮纨到裸露
阶层服饰光谱
极奢 ←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→ 极贫
锦绣 绮纨 章服 布帛 缁褐 戎服 弃衣 裸露
│ │ │ │ │ │ │ │
荒王 富贵 官员 平民 隐者 军人 乞丐 战乱难民
关键对照
| 阶层 | 服饰 | 出处 |
|---|---|---|
| 帝王 | 冕旒缨佩、舆服礼物 | 时议上篇 |
| 诸侯 | 舆服器玩（由天子节正） | 管仲论 |
| 荒王 | 缨佩垂纡、金珠玉炉 | 说楚何荒王赋 |
| 贪官 | 冠冕轩车佩符持节 | 辩惑上篇 |
| 富贵 | 绮纨梁肉、锦绣 | 元鲁县墓表 |
| 士人 | 衣冠、章服 | 多篇 |
| 隐者 | 愚巾凡裘野服、缁褐布葛 | 与何员外书 |
| 军人 | 戎服 | 喻旧部曲 |
| 平民 | 布帛、衣食 | 多篇 |
| 乞丐 | 弃衣 | 丐论 |
| 战乱难民 | 裸露、雪霜为衣裘 | 浪翁说化 |
八、服饰与德行——元结服饰观的核心
8.1 服饰为德行之外显
元结反复以服饰比喻德行：
- "衣冠不可脱去"（辩惑下篇）——法令应如衣冠般不可离身
- "绮纨梁肉之徒"（元鲁县墓表）——以华服代指奢靡之人
- "冠冕轩车佩符持节"（辩惑上篇）——以官服代指权力
8.2 反对服饰异化
元结批判服饰制度的三重异化：
- 王者奢侈："积以绣绮奢侈过制"（系谟）
- 官员伪饰："冠冕轩车……以为盗具"（辩惑上篇）
- 世人虚荣："翠绮罗如婵娟"（下客谣）
8.3 崇尚朴素自适
元结的服饰理想：
- 王者："御于四时""不可积以绣绮"（系谟）
- 隐者："愚巾凡裘""缁褐布葛"（与何员外书）
- 贤士："皁布帛而衣"（元鲁县墓表）
- 古人："玄纁束帛以先意"（喻友）——礼制之中自有节制
九、总结
《次山集》中的服饰内容可归纳为以下制度框架：
| 维度 | 核心内容 |
|---|---|
| 王者服饰制度 | 御于四时、禁积绣绮、不过制（系谟） |
| 国家舆服制度 | 冕旒缨佩、舆服礼物、诸侯节正（时议、管仲论） |
| 官员服饰制度 | 冠冕章服、佩符持节、品级服色（多篇） |
| 礼制服饰 | 玄纁束帛聘贤、云缨祭祀（喻友、初祀） |
| 道教服饰 | 霓裳羽盖、女冠、佩元符（宿无为观等） |
| 隐逸服饰 | 愚巾凡裘野服、缁褐布葛（与何员外书） |
| 阶层服饰 | 从锦绣到裸露的完整光谱 |
| 服饰伦理 | 反对奢侈异化、崇尚朴素自适 |
元结的服饰思想以"俭""古""真"为核心，既有对先王制度的尊重，也有对个人风格的坚守。其自制"愚巾凡裘野服"体系，不仅是唐代文人服饰自主性的罕见记录，更是其"不谐俗"人格的物化表达。
整理依据：钦定四库全书本《次山集》十二卷，唐元结撰。